关于日月布错的想法,张三还是在场的众多镇民自然是不知晓的。
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人民群众的浩大队伍当中又多了一枚微不足道的螺丝钉。
众人依旧只是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
而这万众一心的时刻,时间过得总是比较快的。
转眼的功夫,数分钟便如同流水般过去。
不久之前才下定决心要杀光周围的老鼠,然后从容逃跑的涅槃尸,此时此刻到底还是深陷人民群众的泥潭,拼命想要挣脱,无论如何努力,一切终究是徒劳。
而时间这种东西对于不同心情的人来说,标准总是不同的。
同一段时间,对于一些人来说,可能过得很快,但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则可能很慢。
具体的就比如说此刻的张三和四河镇的百姓。
明明四河镇普罗大众也只度过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现实只过去了几分钟,可张三这里却感觉自己好似过去了好几个世纪。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能清醒地保持意志,想着要努力挣脱泥潭,但只是片刻,便明显有些神志不清。
整只涅槃尸彻底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牢笼。
眼前不见分毫光亮,只要敢掀开眼皮,无数蚂蚁便会蜂拥而上,疯狂啃噬眼球;
耳畔死寂一片,手掌只要稍稍挪开缝隙,密密麻麻的飞虫便会顺着耳道向内钻噬。
摧残不止局限于视觉与听觉。
口腔之中,尽数充斥着虫躯腥涩刺鼻的怪异味道;
鼻腔、气管被甲壳虫尸层层堵塞,每一次微弱的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触觉之中只剩下永不停歇的剧痛,再也无法分辨周遭环境的分毫讯息。
可即便如此,即便五感都被剥夺。
他依旧能够感受到周围兽群汹涌的杀意,感受到周围人群的滔天怒火。
之前一直盘踞在他心头的凶狠、愤怒、贪婪等各种负面情绪,在此时此刻被这无边的黑暗完全吞没。
余下的只有浓烈的恐惧。
怕了,这一瞬间,张三是真的怕了。
连三川镇死亡的那次,都没有让他感到如此的恐惧。
“不会死吗?就这么死去,真真正正的长眠?”
“可是我不甘心啊,好不容易重活一世。”
只是张三在心里疯狂呐喊,殊不知四河镇的镇民心中的急切丝毫不比他要差……
……
“可恶,这家伙怎么还不死?!!!”
一句话,道明了周围绝大多数四河镇镇民此刻的心情。
绝大多数人应该都会觉得四河镇镇民在此次的战斗当中占据绝对的上风,几乎是所有人单方面把张三按在地上打。
让张三完全无力反抗。
战斗起来应该是无比从容惬意的才对。
但战斗这东西并不是这么算的。
张三此刻同样确实十分凄惨,浑身上下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一处伤口之上又有密密麻麻的虫子在不断啃咬着他的血肉。
此时的他整个身体几乎完全被鲜血所浸透。
那些鲜血有老鼠,有飞鸟的,甚至还有周围不小心被他伤到的镇民的,也有他自己的。
如果是正常人变成如此模样,早就该死去了。
但张三这家伙不一样,至少在周围镇民的眼中,这家伙依旧生龙活虎。
一次挣扎,地面之上就有大量的老鼠、虫子被碾成碎末。
周围的普通人手中的木棍若不小心被刮一下就可能被折断,铁棒若不小心碰一下都可能被打弯。
碰到血肉之躯更是不得了,哪怕只是轻微擦到,便是皮肉横飞。
面对这样的怪物,周围的镇民也是为了曾经那些失踪的孩子,为了未来镇子里不再会有人无故失踪,鼓起了相当大的勇气,这才站在这里。
时间拖得越长,他们的内心也不可避免的越发压抑。
人多虽然力量大,但绝大多数普通人终究难以将这庞大的力量全部汇集起来。
当力量分散,即便拥有再强大的威力,也终究施展不开。
不过对此他们终究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一次次拼命出手,每一次的动手都越发的迅捷,越发的拼尽全力。
一方拼命挣扎的继续活下去,另一方拼命的想要将敌人杀死在这里!
双方的意志在此刻疯狂地发生碰撞。
……
但……
分散的力量终究还是差些什么。
死亡的气息犹如跗骨之蛆,缠绕住了张三的全身,如同流沙般一点一点将他拖入深渊。
他越挣扎,距离死亡的漩涡也就越近,对死亡的恐惧如同决堤洪流,轰然灌满他整个脑海。
冥冥之中,他仿佛听见死神缓步逼近的足音,彻骨寒意席卷神魂,终于令他彻底陷入癫狂。
早在数分钟前便近乎放弃抵抗的张三,此刻再度不受控制地扭曲身躯,在泥泞染血的地面疯狂翻滚。
这早已不是先前有章法的厮杀,眼下每一次扭动、每一次翻滚都漫无目的,再也没有锁定任何目标,动作全然失去章法,只剩下求生本能驱使下的胡乱挣扎。
这般失控的躁动,能够带给周遭兽群的杀伤,远远比不上他此前冷静时精准狠厉的攻势。
胡乱挥舞的肢体同样毫无规律可言,突如其来的动作毫无征兆,令人猝不及防。
失控翻滚之间,他没能重创蜂拥而至的兽群,反倒不断波及四周。
原本有兽群保护几乎无恙的人群,反而因此多出了不少伤员。
离得较近的不少人,顿时不禁连连后退。
汇集在一起的人群在此刻都散开了不少。
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被张三所吸引,但还是有少数眼尖的人发现,他们在撤离的时候,竟是将一名少年落在了原地。
而好巧不巧,那名为涅槃尸的怪物此刻疯狂的攻击却向着那少年的位置当头落下。
哪怕其在此前的战斗当中早已身受重伤,哪怕对方如今的一切举动都不过是垂死挣扎。
涅槃尸终究是涅槃尸,其力量绝非寻常人所能够比拟。
砂锅般的拳头在空气中掀起的恐怖破风声,哪怕只是距离较近的人,都能够明显的感受到那股沉重的力量。
之前有几位镇民仅仅只是轻微擦到,便是一身青紫,甚至是上的血肉都被整块撕下。
这一击若是真的落在人的身上,骨断筋折都只是寻常,若是运气不佳很有可能便会直接丧命。
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般,即将在眼前逝去,这让周围的镇民们如何能不为之感到心急?
只是到了此时,他们再想出手抓住那孩子,已经晚了。
即便他们有再多的人,再多的手,这些手臂终究不能相互叠加伸长。
有再多条腿,他们的速度也终究不能叠加。
在这一刻周围的人这才明白,他们之前一直感觉缺少的究竟是什么。
人民的力量足够大,但人民同样也需要一位英雄将这些力量完全统合起来,对抗外来的敌人。
正如那一个个体无比弱小,但汇集在一起,同样将那怪物打的抬不起头的鼠潮与蚁群。
但如今才知晓这一切似乎终究还是晚了。
恐怖的力量如同陨石般悍然落下。
淳朴的镇民们甚至不忍让亲人看到眼前令人发抖的一切。
一个个的都不禁闭上眼睛。
但终究还是有人见证了眼前的一切。
惊呼声此起彼伏。
听到耳边的声音,那些不忍的,闭上眼眸的镇民们也都不禁下意识睁开眼睛。
然后便见绚烂的金光在眼前轰然炸响。
“啊——”
激烈的惨叫声突破虫群的限制直冲天际。
那好似能够开山裂石的巨拳“轰”的一声,猛然砸落在众人面前的地面之上,在地面之上砸出一个人头大小的小坑。
那怪物能让人擦着就残,碰着就死的强壮手臂居然就此被硬生生斩下!
见此情景,四河镇的一众镇民们都不禁双眼瞪圆。
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背对着自己等人的少年。
随后他们便看到灿烂的金光再度闪烁。
又是一声惨叫直冲天际。
又是一只手臂悍然飞起。
原本在地面之上疯狂挣扎的涅槃是在此刻彻底化成了一只只会不断蠕动身体的大蛆。
几乎彻底失去了再度伤人的能力。
到了此时,周围的虫群这才缓缓散去,显露出张三如今真实的模样。
这会儿的张三外形已经不只是凄惨那么简单了。
双手臂被真正齐根斩下。
身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伤痕,胸部的伤口几乎将他的体表皮肉砸成了一层薄薄的肉糊,牢牢地粘在其下的骨骼之上。
即便仅仅用肉眼去看,也可以明显看出这怪物如今的虚弱——生命早已如同风中残烛。
之前的反抗不过是回光返照,垂死挣扎。
即便无人在此刻出手,看到对方最后的挣扎结束,终究难逃死亡的结局。
发现了这一点,周围四河镇的民众这面面相觑,所有人心中的一颗大石都在此刻落下。
“我们赢了……”
一道细微的声音在空气中散开,也不知是从谁开始
“碰~”
“当~”
“咣当……”
一声声木制品,铁制品落地的声音在周围不断响起,迎接而起的便是一阵阵欢呼。
作为汇集起来的民众,那几乎所有人都在此刻喜极而泣,相互扶持,相互拥抱,放声大笑庆祝这此战的胜利。
庆祝着这场属于他们的胜利。
当然欢庆的同时,他们自然也没有忘记那在最后时刻挺身而出的少年。
他们如何看不出来那少年正是此前率领兽群围猎那涅槃尸的幕后高人。
确定了那怪物的死亡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他。
可若不是其发起了第一波总攻,他们又如何能鼓起勇气,聚集起来赢得这场胜利。
又不是对方在那怪物最后狗急跳墙之时,挺身而出,即便胜利,他们也不知又要遭受怎么样的伤害。
他们的观念当中,那少年不是英雄又是何人?
人民需要英雄,自然也赞颂英雄。
自然要对其表示感谢。
可是他们刚转过头便发现刚才还立于原地的黑发少年,这会儿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同样消失的还有地面之上那怪物硕大的头颅。
感谢的话音卡在喉咙当中。
一时间一位位镇民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
直到良久之后,这才有人突然开口。
“对了,我好像认识那小英雄。”
“他好像就是我们四河镇的人。”
“好像是那布家的小少爷。”
话音落地,举座皆惊。
那样能够独自斩杀怪物的仙人竟是他们镇子中人,这让他们如何不为之惊讶?
但惊讶过后现场众人经过一阵沉思,回想此前少年的容貌,一个个的似乎也都有了印象,当即现场一阵骚动。
毕竟见识一位仙人出手和仙人就是自己身边之人,那可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无数镇民都不禁满脸激动,脸上满是振奋的神情。
所有人相互对视着,没有多余的言语,也不需要额外的商量,所有人也都有了同样的想法。
一个个的都转身前往布家。
其中的想法自然不言而喻。
英雄不在乎自己付出能够得到些什么,但朴素的价值观让他们不能不表示些什么。
……
只是众多镇民不知晓的是,他们眼中的小英雄,其实从始至终都未曾走远,只是提着一只脑袋站在高处望着眼下的一切。
而这少年自不是别人,正是日月布错。
日月布错虽然没有读心能力,但也大概能够明白眼前这些镇民的想法,只是对此他微微摇头。
参与了此次围剿的所有镇民,都将他视作英雄。
但他可不觉得自己称得上这一身份。
若他只是普通人,面对这涅槃尸,他绝对做不到迎难而上。
之所以有胆子打响这第一枪,主要还是因为他自身就是求法者。
至于不求回报这一点更是错误。
临走之时,他取走了涅槃尸的头颅,这便是他最好的报酬。
他利用法符将这头颅最后一缕生机封存。
只要用一些手段套出这涅槃尸的名字,便可想办法获取对方的神通。
这又怎么能算得上是不求回报呢?
明知能赢这才选择出手,明知有收获这才敢于人先。
这样的他又怎么能算得上是英雄呢?
念及此处,日月布错微微摇了摇头。
低头看了一眼另外一边依旧躺在病床之上的于教官,又看了一眼因为胜利而满面笑容的四河镇镇民。
“而你们,我的朋友,你们才是真正的英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