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命令从络腮胡浪人口中吐出,像一枚淬毒的钉子,扎进来人的耳膜。
来人低垂着头颅,心中翻涌着困惑的浊浪。
火上浇油?
鼓动猎人们自相残杀?
这是什么命令?
这究竟能带来什么好处?
疑问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思绪。
然而,做狗的烙印早已深深刻入骨髓,压倒了那点微弱的疑虑。
做一条合格的狗,首要的铁律便是:主人指向哪里,便扑向哪里。
思考是奢侈的,更是致命的。
质疑主人的意志?
那无异于将自己剥洗干净,主动送入沸鼎。
他清晰地记得,上一任“前辈”是如何在一声轻描淡写的“废物”后,变成了一条死狗的。
回忆带来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所有杂念。
来人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如同鬼魅般重新潜回喧嚣的地面,熟练地融入那片躁动不安的猎人海洋。
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精准地在人群中找到几张熟悉的面孔,短暂交汇,无声的指令已然下达。
随即,他扯开嗓子,声音混杂在鼎沸的怒骂中,却像投入油锅的火星:“他们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
“兄弟们,还等什么?跟这群走狗拼了!”
“对!拼了!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几个被眼色点醒的同伙立刻高声应和,声音里充满了刻意的煽动和虚假的义愤。
这恶毒的挑唆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灰烬上猛浇烈酒。
“轰!”
本已因疲惫和些许理智而稍显平息的紧张局势,瞬间被重新点燃,烈焰冲天!
几个试图维持秩序的呼喊,立刻被淹没在更高亢的怒潮里,微弱得如同溺水者的挣扎。混乱像瘟疫般急速蔓延,肢体碰撞的闷响、粗重的喘息、恶毒的咒骂,交织成一首暴戾的交响曲。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激烈的推搡中失去了平衡,踉跄着重重摔倒在地。这声闷响,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操!他们先动手了!”一声饱含屈辱和狂怒的嘶吼炸开。
“兄弟们,抄家伙!跟这群狗娘养的拼了!”人群彻底沸腾。
“放你娘的屁!你们才是狗!你们全家祖祖辈辈都是狗!”
被辱骂的一方瞬间血灌瞳仁,咆哮着反击。
刹那间,玫瑰屋这曾经象征着力量与秩序的大厅,化作了修罗场。
亲切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的污言秽语、沉闷的拳脚撞击皮肉的钝响、布帛撕裂的刺啦声、骨骼在重击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脆裂声、以及受伤者撕心裂肺的惨嚎……
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疯狂的交响,冲击着每一寸空间。
空气里弥漫开汗臭、血腥和暴戾的气息。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杯盘狼藉,碎片四溅。
玫瑰屋陷入了建屋以来前所未有的、地狱般的“热闹”之中。
即便是那两位经验丰富、实力不俗的资深猎人,也被这股失控的洪流裹挟,身不由己地卷入混战。
混乱中,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飞来的黑拳或暗脚,精准地照顾到了他们。
一人痛苦地佝偻下去,崭新的靴印清晰地印在裆部的皮甲上。
另一人则顶着一对迅速肿起的乌青眼圈,视野都变得模糊。
怒火彻底烧毁了理智的堤坝,其中一人狂吼着:“玛德,给老子滚开!”
饱含怒意的一脚狠狠踹出,将挡路者直接蹬飞。这一刻,局势彻底崩坏,如同脱缰的野马,再无挽回的可能。
而那几个成功点燃了地狱之火的始作俑者,此刻却如同滴入大海的墨汁,悄无声息地从狂热的人群中抽身而出,迅速退避到大厅最幽暗的角落。
他们倚靠着冰冷的墙壁,嘴角噙着残忍而满意的冷笑,如同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冷眼旁观着曾经并肩作战、此刻却互相撕咬践踏的“同袍”们。
那眼神,比刀锋更冷。
就在这血腥的狂欢达到顶点,理智彻底泯灭之际,一声压抑到极致、饱含屈辱与狂怒的嘶吼从一个猎人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都给我死!”
紧接着,一道冰冷、刺耳,却又在混乱中异常清晰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刷!”
是刀剑出鞘!
这声音并不算洪亮,却像一道凛冽的寒流,瞬间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晰地刺入每一个猎人的耳膜,直抵大脑深处。
一股冰冷的、名为“死亡”的战栗感,沿着脊椎飞速爬升。
所有人心头同时一沉,一个不祥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
动刀子了!
要见血了!要出人命了!
恐惧像瘟疫般蔓延,但狂暴的惯性已经无法停止。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最后一丝犹豫。几乎在第一个拔刀声响起的瞬间。
“刷刷刷——”
更多的武器被从腰间、从背后抽出,寒光摇曳连成一片冰冷的死亡之网。
大厅里弥漫开绝望的铁锈味。一场注定血腥的自相残杀,已然拉开了序幕,无人能够阻止这滑向深渊的巨轮。
然而,就在第一道刀锋即将染血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玫瑰屋那两扇厚重的大门,竟如同被攻城锤击中般,轰然向内爆裂开来!木屑纷飞,烟尘弥漫。
刺目的光线从洞开的门外涌入,勾勒出三个逆光而立的身影。
两男一女。
为首那人,身形挺拔,步伐从容得仿佛踏春郊游。
他无视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目光随意一扫,径直走向门边一张还算完好的高背椅。
然后,他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悠闲,恰好堵住了整个大门。
坐定后,他才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压过了所有的喧嚣与混乱,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管事的呢?给我滚出来。”
“敢克扣老子的悬赏金?活腻歪了?”
“信不信老子一把火,把你们这狗屁玫瑰屋烧成白地?!”
什么?
踢馆?!
竟敢在猎人云集的玫瑰屋踢馆?!
林北这狂妄到极点的话语,如同按下了暂停键。
大厅内,所有挥向同类的拳头停滞在半空,所有即将劈砍的刀刃僵直不动,所有污言秽语戛然而止。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无论是哪一方,无论前一秒多么疯狂,此刻,所有猎人的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熊熊燃烧的怒火,聚焦在了门口那个嚣张的身影上。
他们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狂徒,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当烟尘稍稍散去,灯光映照出林北那张年轻甚至带着几分俊秀的脸庞时,凝固的寂静瞬间被更响亮的、充满鄙夷与嘲弄的哄堂大笑所打破。
“哈哈哈!哪里蹦出来的黄毛小子?毛长齐了吗?”
“啧,怕不是还没断奶吧?跑这儿撒野来了?”
“我看是失心疯发作,找错地方了!”
“小子,你这么狂,你爹娘知道吗?不怕回去屁股被打开花?”
“…………”
无数的调侃、讥讽、不堪入耳的辱骂如同密集的箭雨,瞬间射向端坐门前的林北。猎人们暂时忘却了彼此的血仇,仿佛找到了共同的宣泄口,将刚才积压的暴戾一股脑倾泻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身上。
然而,在这片喧嚣的嘲笑浪潮中,有寥寥数人却面色凝重,悄然无声。
他们是知道林北独自一人猎杀眼耳鬼的人,也是隐约知晓他与玫瑰夫人关系匪浅的猎人。
此刻,他们非但没有笑,反而以最快的速度,将已经拔出或拔出一半的武器悄无声息地插回鞘中,然后如同退潮般,不动声色地挪到了人群的最后方,紧贴着墙壁。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庆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他
们知道,这场火并闹剧该收场了。
而能收场的,或许只有玫瑰夫人了。
面对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林北神色平静得可怕,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些恶毒的话语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高亢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管事的死绝了吗?!”
“敢做不敢当?克扣赏金的胆子呢?喂狗了?!”
“原来所谓的玫瑰屋猎人,不过是一群只会缩头躲卵的软蛋!”
“软蛋?!”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猎人的脸上!
嘲笑声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点燃的、火山爆发般的狂怒!他们是谁?
是刀口舔血、与恶鬼搏命的猎人!
从未有人敢如此当面羞辱他们,更何况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这小子简直是在找死!
不,是嫌死得太舒服!
群情激愤,猎人们眼中喷火,肌肉贲张,刚才指向同类的刀锋,此刻都隐隐对准了门口那个狂妄的身影。
他们只有一个念头:打死他!
让他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付出永生难忘的代价!
角落里的那几个清醒者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就想冲上前阻止——这么多人一拥而上,就算那小子有点本事,恐怕也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然而,他们刚迈出一步,就被旁边一位同样保持冷静、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资深老猎人猛地抬手拦住。
老猎人没有看林北,他浑浊却异常清明的双眼,如同发现了希望一般般,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在林北身后那个戴着面纱、气质清冷如霜的女子身上。
那身形,那仪态,尤其是那双透过面纱依旧能感受到的、仿佛能魅惑一切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是她!她终于……回来了!
而此刻,面对如同愤怒潮水般汹涌扑来、杀气腾腾的猎人群体,端坐椅中的林北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沉稳。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那眼神里没有紧张,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只有一种近乎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仿佛向他涌来的,并非一群能生裂虎豹、猎杀恶鬼的强悍猎人,而是一群聒噪扑腾、毫无威胁的……
小鸡仔。
就在冲在最前面的猎人那饱含劲风的拳头即将触及他衣襟的刹那,林北口中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炎阳·解。”
“嗡——!”
刹那之间,一层凝练如实质、璀璨夺目的金红色光芒自林北体内勃然迸发!
这光芒并非虚幻,而是如同液态的火焰与阳光交织而成,瞬间覆盖了他的全身,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他仿佛身披着一件由烈日熔铸而成的神异战甲,威严、炽热、不可逼视!大厅的温度似乎都随之骤然升高。
被怒火冲昏头脑的猎人们,大多只觉眼前金光一闪,并未在意,少数瞥见的也以为不过是门外阳光的反射。然而,下一刻——
林北的身影,在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不,并非消失!
一道金红色的、快得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流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悍然撞入了汹涌的人群之中!
“砰!”“噗通!”“啊——!”
流光所过之处,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凝固的油脂。
猎人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袭来,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紧接着,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们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手随意抓起,然后像丢弃破麻袋一样,被精准地、一个接一个地抛向大厅中央的空地。
“砰砰砰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如同急促的鼓点,密集响起。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前后不到一分钟!
方才还气势汹汹、喊打喊杀的数十名精锐猎人,此刻已如同被收割的麦捆,横七竖八、毫无生气地堆叠在一起,在大厅中央形成了一座由人体堆砌的“小山”。
他们之中,没有一人能触碰到林北的衣角,没有一人能接下他看似随意的一抓一拍。
在绝对的力量与速度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战斗技巧、凶悍气势,脆弱得如同纸糊。
甚至连小鸡仔都不如。毕竟小鸡仔遇到危险,还知道扑腾着翅膀逃命。
而林北,已然收起了那身炽烈的金红光芒,重新矗立在大厅中央,身影孤傲,气息沉凝如渊。仿佛刚才那场雷霆万钧的碾压,不过是随手拂去了几粒微尘。
一直跟在林北身后、目睹了全程的苇名次郎,此刻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望着林北那仿佛能撑起整个天穹的背影,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心中只有一个震撼的念头在轰鸣:
“短短一天多的时间。”
“他……他……又变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