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靠着岩石元素巨大的身躯又一次安营扎寨。
那座沉默的巨岩在夜色中安静地趴伏着，身体中心那团冷火透过岩缝散发出稳定的蓝光，把周围的沙地照得柔和而均匀。
被解救出来的学生和商队成员被安置在篝火附近最温暖的位置。
几个状态稍好的幸存者正在给他们喂水、裹毯子、检查伤口。
商队的人大部分还处于麻醉后的昏沉状态，眼皮半阖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呓语，但呼吸和脉搏都稳定下来了。
那个被黑格尔从肉瘤里刨出来的上城区学生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面色还是发白，但至少能自己捧着水囊小口喝水。
山洞的另一侧，黑默丁格和艾克换上了两套灰白色的防化服，正在对地面上残留的怪物组织进行采样。
黑默丁格的防化服明显是特制的，袖子和裤腿都比正常比例短了一截，头盔的尺寸却大得不成比例，把他那个硕大的脑袋完整地罩在里面。
他蹲在一摊暗红色的残骸旁边，用一把细长的镊子夹起一小块组织放进旁边的玻璃试管里，动作精确而稳定。
艾克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盏强光手电筒给黑默丁格照明，另一只手攥着一根密封袋，袋子里已经装了好几块不同部位的样本。
郑泰和秃鹰在山洞深处继续清理着战场。
郑泰蹲在一堆损坏的机器人残骸旁边，把还能用的部件逐一拆下来分类收好，损坏到无法修复的则堆在一边等着和怪物残骸一起烧掉。
那台被甩翻的机枪塔他重新扶正了，检查了一下内部的传动结构，发现只是底盘卡扣脱落，炮塔本身没有大碍。
他蹲在地上用多功能扳手把卡扣重新复位，机枪塔的炮塔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发出了正常的伺服运转声。
郑泰把修好的机枪塔收回物品栏，朝周围散落的亥伯龙机器人挥了一下手，那些还完好的单位立刻围拢过来。
在维克的指令下，它们开始用机械臂刮除山洞地面和岩壁上残留的怪物组织。
秃鹰站在山洞中央，双手结印，朝郑泰堆好的那堆残骸吐出了一颗炽热的火球。
火焰在残骸堆上蔓延开来，把那些暗红色的组织和碎骨烧得噼啪作响，油脂被高温逼出来滴在石面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气息，像是某种化学物质在高温下被分解后的残余。
山洞的另一端，要塞机器人正在维克的控制下，用恶蝠喷火枪的火焰扫过岩壁上那些不易剐蹭下来的残骸。
蓝色的火焰贴着石壁表面缓慢移动，把那些贴附在岩石缝隙里的肉屑和黏液逐寸烧成焦黑的碳化物，接着就被后续的火焰吹落。
郑泰一边拧着螺栓一边朝秃鹰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击杀提示还没出来。”
秃鹰停下结印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左手心。
“我这边也没有。”
“我刚刚用弱点侦查扫了一遍。”
郑泰把最后一颗螺栓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整个山洞里所有的血肉残骸都被标记为怪物的弱点。
这说明只要还有残留物存在，它就有可能从残骸中复活。”
秃鹰的眉头动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山洞里那些还没有被清理干净的角落，然后重新结印，朝另一堆残骸吐出了一颗火球。
“那没办法了，只能烧干净。”
两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秃鹰在火球喷射的间隙里抬起头，看着郑泰蹲在残骸堆旁边分类零件的背影，说了一句：
“南无三，你这个人总是这样。”
“哪样？”
“冒险。”
秃鹰把一颗火球吐在残骸堆上，火焰舔舐着碎骨和肉屑，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噼啪声。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明明是个新人，什么都不知道，上来就选了地狱难度，还一个人往里冲。
当时我就觉得，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底牌。
后来发现你两个都占了。”
他把手放下来喘了一口气，豪火球之术的冷却让他得停个几秒才能继续。
“你每一次选择都是走钢丝。
赌赢了那还好，赌输了极大概率就是死。
但你从来不走中间路线，总是把所有筹码一次性推上赌桌，要么一无所有，要么赢下所有。”
郑泰把一块变形的金属板从残骸堆里挑出来扔到一边，没有立刻接话。
他捡起另一块还能用的关节模块，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磨损程度，随后才开口：
“你说我走钢丝，但你也都在跟我一起走。
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从来没有犹豫过。
岩石元素站起来的时候，我让你进山洞。
那时候那东西正不停敲自己的脑袋，要在那种情况下爬上去再钻进来，随时可能被甩下去摔死或者被砸死。
你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直接说'等着'就来了。”
他把那个关节模块收进物品栏，抬起头看着秃鹰。
“你内心深处是不是也喜欢冒险？”
秃鹰沉默了。
他把手重新举起来结印，朝残骸堆吐出了下一颗火球，火焰在暗红色的肉块上炸开一团明亮的橙色光晕。
火球熄灭后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
“我确实喜欢冒险，但我自己制定的计划都是一坨屎。
我从小到大，家族里的长辈给我灌输了太多规矩，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该先想清楚，什么该留后路。
那些东西刻在骨头里，改不掉。
所以我制定计划的时候总是顾虑太多，有时候又因为反叛性子一上来就什么都不顾，搞得计划一塌糊涂。
我单干不行，必须有人给我一个明确的方向，我才能把力气使在刀刃上。”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边的灰烬，继续说：
“我加过很多公会，每次进去的时候都觉得这次应该能待久一点。
但每次公会分派任务，我总是被安排在最危险的位置上。
不单是因为我喜欢冒险，还因为我执行能力强，他们把我当最好用的弃子。
危险活我来，背锅我来，牺牲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我。
但后来我也习惯了。
反正每次都能活下来，说明我运气也不差。
但待不长久是真的，没有一个公会能留住我超过一个世界。”
郑泰站起来，把最后一堆整理好的残骸踢到秃鹰面前。
“那你觉得，我在让你当弃子吗？”
秃鹰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堆残骸，抬手结印，火球从口中喷出，把整堆残骸裹进了火焰中。
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那道旧伤疤在橙红色的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淡一些。
“那不一样。”
火球熄灭之后他才开口，声音被火焰的余温烘得有些干涩。
“最危险的部分，你去做了。
你让我进山洞的时候，你自己已经在里面扛了十多分钟了。
你让我站在你后面放火球的时候，你自己在正面吸引怪物的注意力。
你把最难最险的活都揽在自己身上，分给我那些你没法同时做的事情。
这不是弃子，这是搭档。”
“那这么说，你有没有兴趣，继续和我一起合作？”郑泰询问道。
秃鹰把手放下来，偏过头看着郑泰，嘴角弯了一下，那道疤痕跟着微微扯动。
“你问我有没有兴趣以后都跟你合作。
我的回答是，你猜。”
郑泰也弯了一下嘴角，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在山洞的岩壁之间反弹着，把角落里正在采样的黑默丁格吓得抖了一下镊子，差点把试管掉在地上。
清理完毕最后一点怪物残骸，郑泰收起要塞机器人，在洞窟里站定，看向左手，调出了系统记录。
蓝色面板在他视野中展开，一行行文字逐条浮现。
玩家击杀了岩石元素奥飞尔德Lv.？？？内部滋生的血肉畸变体嘉隆Lv.39。
获得经验值：60000点。
获得金币：300000个。
获得：未知溶液Lv.39（紫色史诗材料）（具体属性需要鉴定）。
获得：骨肉鞭Lv.39（蓝色稀有武器）。
获得任务道具：血肉核心Lv.？？？（未知）。
郑泰把那根骨肉鞭从物品栏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条由怪物肌腱和碎骨编织而成的长鞭，鞭身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组织纹路，手感柔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温热。
他偏头看向秃鹰。“基本上敏捷属性加成的，你用不用？”
秃鹰瞥了一眼那根鞭子，嘴角向下撇了一下。
“属性太垃圾了，流血特效还不如我的夺萃之镰，不用，丢商店吧。”
他把自己的收获面板转向郑泰。
未知血肉Lv.39（紫色史诗材料）（具体属性需要鉴定），大骨棒Lv.39（紫色史诗武器），血肉核心Lv.？？？（未知）。
郑泰看了一眼那根大骨棒。
一根比成年人手臂还长的粗壮骨头，表面覆盖着一层釉质般的暗色光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适合力量属性为主的玩家使用。
他摇了摇头。“我看看，特效击晕，武器技能血肉诅咒……你用得上？”
“我用镰刀的。”秃鹰把大骨棒收回物品栏，“继续丢商店。”
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一下。
那些紫色材料如果鉴定出来，也许能卖个好价钱。
郑泰的发明家技能树里虽然有个“物品鉴定”的分支，他却没学过。
而且要把那个技能升到五级才能解锁高级鉴定，而高级鉴定才能处理紫色品质以上的东西。
为了两颗不知道能出什么属性的材料去砸几万经验值点一个平时用不上的技能，怎么算都不划算。
“先留着吧，等以后有经验了再说。”
郑泰把东西收回物品栏，朝山洞外走去。
秃鹰跟在他旁边，两人走出洞口的时候正好看到黑默丁格和艾克还蹲在篝火旁边研究那些残骸。
黑默丁格已经把防化服脱了，正拿着一块水晶在透明罐体旁边晃来晃去，嘴里念叨着什么。
艾克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理解他在干什么了”的表情。
郑泰走过去。“研究出什么了？”
黑默丁格抬起头，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兴奋之间。
“很奇怪。这个血肉残骸的外表不像是任何一种已知生物，但细胞层面又有很多其他生物的特点。
骨骼结构里同时有哺乳动物和爬行动物的特征，肌肉组织里混着昆虫的横纹肌纤维，甚至还有一部分类似鱼类的鳃丝结构。
整体来看，更像是一种吞噬了其他生物后不断进化的聚合体，而不是自然演化出来的单一物种。”
他把手里那块水晶凑近透明罐体。
水晶靠近的瞬间，罐体里那块暗红色的残骸忽然开始缓慢地蠕动。
表面的组织朝着水晶的方向延伸出细小的触须状突起，像是在试图靠近那枚水晶。
黑默丁格把水晶移开，那些触须就缩了回去，残骸重新恢复成静止的状态。
郑泰看着那块水晶。“这是什么？”
“海克斯水晶。”黑默丁格把水晶举到眼前，蓝色的光芒在他的护目镜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这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东西。
这块是出发前从学院的库存里带出来的样本，就这么一块。
本来是想用它来比对沙漠里可能找到的矿脉位置，现在倒是发现了一个意外的用途。”
他看了看罐体里那块还在缓慢蠕动的残骸。
“这些残骸可以打包带走，说不定以后会有大用。”
郑泰点了点头。
黑默丁格把水晶收回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防化服上的沙土。
艾克把火堆旁边散落的工具收拢到一只箱子里，扛在肩膀上。
几人走回篝火旁边。
那些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的幸存者看到郑泰和秃鹰走过来，陆续抬起了头。
那个被黑格尔从肉瘤里刨出来的上城区学生第一个站了起来，虽然腿还在微微打颤，但他朝郑泰的方向深深弯了一下腰。
“谢谢你们。”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很认真，“要不是你们，我大概已经死在那东西里面了。”
旁边几个被解救出来的学生和商队成员也跟着点头，有人开口说了谢谢，有人只是用目光表达着同样的意思。
商队里一个裹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挣扎着坐起来，朝郑泰和秃鹰的方向拱了拱手，嘴唇动了几下，没能发出声音，但那几个口型能看出来是“多谢”。
郑泰朝他们摆了摆手。
“先恢复体力，别急着起来。”
他在篝火旁边找了块平整的沙地坐下来，秃鹰在他旁边坐下，从腰间取下那两把短镰刀搁在膝盖上，开始用一块磨石打磨刀刃。
雇佣兵们已经把受惊跑散的骆驼追回来了大半，剩下的几匹在岩石元素附近的沙丘后面找到了，正被牵着往营地这边走。
骆驼们显然还对白天的经历心有余悸，步伐有些飘忽，但看到营地里的火光之后明显安定了不少。
晚饭是商队幸存者贡献出来的干粮和黑默丁格带的压缩食品。
几个雇佣兵从附近沙丘下面挖出了一些可食用的沙漠植物根茎，洗干净之后切块扔进了篝火上的锅里。
煮出来的东西味道说不上好，但对于饿了一整天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众人围坐在篝火旁边，吃着热腾腾的食物，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火焰的噼啪声和岩石元素体内那团冷火发出的持续而稳定的低频嗡鸣。
夜色在沙漠中铺开，天空阴沉着，没有星光和月色，但岩石元素的冷火把营地周围照得足够明亮。
郑泰靠在沙地上，把背垫在一只驮筐上，看着火焰在眼前跳动。
秃鹰靠着旁边另一只驮筐，两条腿伸展开来，双手枕在脑后，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被解救的人们挤在篝火旁边最暖和的位置，互相依偎着沉入了睡眠。
黑默丁格和艾克在营地边上搭了一顶小帐篷，黑默丁格钻进去之前还在念叨着明天要拆解哪几个机器人残骸。
这一夜过得很安静。
岩石元素没有再动，沙漠中没有风，没有沙暴，也没有任何来自地下的异响。
营地里的呼吸声和火焰的余烬声交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把所有人都包裹在一种安全的、被守护着的安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