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云:‘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信也,人之道也。’,
在我看来,大道贵而身轻,未尝不可一试!”左若童态度坚决。
“左门长,我曾听闻: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李无涯低眉,淡淡道。
“讲话不一定要句句守信,行动不一定要有结果,人间行走,错误并无不可,只看是否符合道义。”
左若童一直以真人之名为外人称道,可见其为人的从不伪饰,以及对真理大道近乎偏执的执念。
在他看来,错误并非似是而非、无可无不可的东西,有错就得认而非狡辩……
但这次他沉思了半晌,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问道:
“既然如此,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能学逆生又不想走?就一定要成我的门生么?天下之大,以你的天资又何处去不得呢?”
“……无漏金刚的窦大师,性命双全,内修禅定以证无漏心,外练横练筋骨以成金刚体。你可曾听过,可愿意去?”
“晚辈非三一不入,非门长不拜!”
左若童沉默半晌后,缓缓开口。
“好!你说服了我,”
“但是这三一并非我一人之三一,是生活在这里所有门人的三一,更是祖师堂供奉的许许多多先灵的三一。”
“实在可惜,我不能传你逆生,但既是如此我也不便强求,你想学大可去找别人教。”
左门长说完,转头向下首的白衣短发老者问道。
“似冲,你觉得这徒弟如何?”
“呵,师兄说笑了,你既然都不愿收,我又岂是那种宁缺毋滥的人……而且师弟我这些年带着澄真,料理门内杂事无力应付其他,这一代的三一弟子历来都是拜在你门下。”
下首座位陪着几位贵客朋友才来的似冲如此道。
“是啊,我三一门逆生是立门之本,此子不学我还要他入门便是为他开了先例,”
“日后我九泉之下也没法和先师先祖交代……”
“你不入门就不能传你,你又不肯轻易放弃你的诚……我左某人给弟子门人讲了一辈子诚,今天反栽在你这里了!”
“我本来想以个人名义收下你,但事先说好,”左若童一边的嘴角微微挑起:“我可不是那灵台方寸山的菩提老祖,”
“师兄,三思啊!”似冲打断道。
“何必为了一个前途不明的孩子……”他此时倒不是为了自己最看重的三一道统而言了,纯粹是为师兄感到不值。
孩子总归是孩子,如果不入门,那就不可能像对待门中弟子一样严格要求,极大的可能的后果就是疏于管教。
这孩子看起来大道理一通一通的,远盛同龄人,甚至门里一些成年的弟子都不一定有这种觉悟。
但总归是孩子,可塑性太大了,易染,若日后在江湖上惹出什么祸事来,牵连到他的一世英名呢?
比如和那些臭名昭著的全性扯上关系。
“老夫这辈子为了光复三一而钻研逆生,除了逆生,再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本事了,你竟然这也不学,那也不学……”
左若童没有管似冲的劝导向,对李无涯说道。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
“占一样便为我师,今日与左门长一谈让晚辈茅塞顿开。
不管事实会变成如何,在心里已经认您为老师了,无需学艺无需入山,无需挂名。”
左若童再次摇了摇头,好像是看透了他的天真,没再理他了。
“陆瑾,你呢?”
陆瑾听几位在这东扯西扯了半天,最后也没个确凿结果,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越发迷糊了。
“或许是阿涯看到几位师叔的病,心生退意了惹师父生气了?”陆瑾心想。
他看向坐在左手边的父亲,好像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眼神,心知必须作出选择了。
于是用糯糯的童声回答道:
“今后的路,弟子已知晓了,愿意跟随师父从此修习逆生,不会后悔。”
“既然如此,李会长,”左若童起身,对一旁的李玉堂抱歉道:
“实在是抱歉劳烦您白跑这一趟了,终究没有一个共赢的结局。”
“左门长哪里的话,李某年轻时也喜欢结交一些仁人志士,但眼界短浅,有幸来到宝地一观,心里也觉得此行不虚。”
李玉堂也起身,手中拿着毡帽放在腹前,向各位感谢邀请和款待。
“这些日子有劳各位大师照顾我这逆子了,是李某管教不严,他四年前出了事,就应该放下那些家事好好照顾和教育。”
眼镜的反光遮不住眼中的歉意。
“不曾想到了如今让各位如此难堪的这一步……”
三一的几位前辈都表示并无大碍,让他宽心。
“无涯,你和李会长是贵客,”左若童在“客”这个字上加重了音调。
“在山上想住多久都可以,在我们这荒山野岭住腻了的话,”他顿了顿,继续说。
“去水乡看看人间烟火罢,山下前湾镇洞山先生的书院,说不得也是个好去处啊。”说完,左若童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无涯一眼。
“晚辈……明白了!”
……
两个月后,水云向正在静坐的门长报道:
“那小子毫无变化,师父。”
“李慕玄不诚但信,李无涯不信却诚……”左若童脸上还是那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心里却平复不下去:
“你们这两,一个李不诚,一个李不信,好啊,很好。”
“李无涯倒还好,这个李慕玄也太鸡贼了,您干嘛还留着他呢……又不能下蛋?!”水云有些气愤不平。
“人,万物之盗,你我做的事不‘贼’么?”左若童问他。
“水云,你过一重也有些年头了,成败一线,师父能教你冲破重关,但师父能替你破关么?”
“……”
“这孩子能找路……”左若童似有所思。
“那师父之前也不可能看错了他,这小子就是在演,只不过演技够高罢了。”水云笃定地说。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错了自会向他赔罪。”左若童说。
“而且,小小年纪如果真能为了拜我改了性,我还要以他为师,向他请教人生大事呢!”左若童呵呵笑道:
“不过,区区两个月可做不得数……”
“水云,收拾收拾,跟我下山,去洞山那走一趟。”
下午,晴天。
三一门下山的路上,远山之上的天像湖水一样蓝,点缀着几缕云,像左若童飘然垂落的白衣白发。
“孩子……说说,何为师?”左若童边走边道。
“三人行,必有我师。”李慕玄他挺直了背,抬头,坚定的眼神看着那时的他一心认定的老师。
他在又晾了两个月后,中间还一个人在下院过了个年。
终于再见到左门长,本来燃起的希望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对方是来让他收拾行李跟他走的。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占一样便为我师!”
“有一个孩子也是和我这样说的,”左若童没有直接回应他眼中的那一抹期待。“难。”
从他那没有血色的嘴唇里轻飘飘吐出一个字,挂起一丝笑意。
“为师真难!做你们的老师更难!一个没错的人,我怎么给他纠正?一个什么都明白的人,我怎么为他解惑呢?”
左若童自嘲似地笑了笑,常年雪山一般不改的冷峻面庞,看起来勉强而憔悴。
“我真心悔过了,左门长!进下院以来的种种,不是演给任何人看的。”
“嗯,天色不早,快赶路了……”左若童背着手不再看李慕玄这个表情委屈的孩子。
他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
不知道这一句是对李慕玄说的,还是对后面提着两箱行李的水云说的。
“话语最虚,脚步最实。咱们走着看。”李慕玄机械一般地踩着台阶试图跟上两位的脚步下山,一边琢磨着门长最后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