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早上。
天色蒙蒙破晓,灰蒙的晨光刚刚洒落在诺丁城的石板街道上,整座城池尚且没有完全从沉睡之中苏醒。
街边店铺门户紧闭,只有零星早起的行人匆匆走过。
诺丁城武魂分殿的石质建筑,在朦胧天色下静静矗立,外墙镌刻的武魂殿剑形徽记,泛着淡淡的冷光。
殿内的值守护卫刚刚撤去夜间警戒,负责接待与文书工作的马修诺便一如往常,早早来到分殿处理一日公务。却见数封没有任何落款,信封表面干干净净,不见半个字迹的书信,零零散散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显然是昨夜有人趁着夜色,偷偷塞进来的。
马修诺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安,弯腰将这些匿名信件尽数拾起。指尖触碰到信封,他稍作迟疑,便拆开其中一封阅览。仅仅扫过寥寥数行,方才还平静如常的脸色骤然剧变,血色飞快褪去,眉头死死拧成一团,握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信中提及的名字分量太重,昊天斗罗唐昊,大陆闻名的理论大师玉小刚,无论哪一个,都绝非他一名区区大魂师执事能够处置。
他不敢有片刻耽搁,将所有信件妥善收拢,连简单的晨间公务都暂且搁置,脚步匆匆穿过回廊,快步奔向分殿主教奥托的办公房间。
奥托正坐在桌前翻看辖区的魂师登记卷宗,见到神色慌张的马修诺捧着一堆无名信件闯进来,不由得微微皱眉。
待到他接过书信,逐字逐句读完纸上记述的内容,原本松弛的面容,一点点被凝重覆盖。
诺丁分殿仅仅只是法斯诺行省边陲的一座基层分殿,昊天斗罗乃是昔日赫赫威名的封号斗罗,玉小刚的离奇失踪更是牵扯甚大,这种级别的密报,他没有资格压下,更无权擅自决断。
奥托当即传唤尚且在殿内休整,还未再度下乡执行觉醒任务的素云涛,反复叮嘱他务必保护好原始信件,不得涂改损毁,即刻动身,马不停蹄赶赴法斯诺城武魂分殿向上呈报。
就这样,这几封来历不明的匿名书信,踏上了层层上报的路途。从诺丁分殿递交至法斯诺主殿,再由主殿转送行圣殿,经过一道又一道武魂殿机构的核验流转,没有被任何人改动分毫,跨越千山万水,一路送入大陆权力的核心——武魂城,最终被送到了教皇殿之中。
……
武魂城,教皇殿,议事大殿内。
大殿内部空间极高旷,穹顶高悬,绘满天使题材宗教壁画;数十根巨型大理石石柱撑起殿顶,柱面雕刻各类武魂纹样。高处开设大面积彩色琉璃窗,天光透过琉璃洒落,在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投下斑斓光影。
九级打磨莹润的玉阶层层向上,台阶顶端,安放着一张样式并不浮夸,却自带无上威严的暗金宝座。
比比东端坐于宝座之上,一身黑底鎏金的教皇长袍垂落铺展,繁复的衣纹顺着座椅边缘垂坠而下。九曲紫金冠束住如瀑般垂落的紫色长发,那张足以令天下为之惊艳的绝美容颜上,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一双紫瞳幽深淡漠,如同结了薄冰的寒潭,若有若无的无形威压自她周身缓缓弥散,充盈整个议事厅。
方才由下方千里迢迢递交上来的那几封匿名书信,此刻正散落在玉阶之下的大理石地面,白纸黑字清晰映入眼帘:
“尊敬的武魂殿大人:
小人前些日子路过诺丁城附近的一处名为圣魂村的村子,在村头铁匠铺中见到了一名名为唐昊的铁匠及其六岁幼子唐三。当初昊天斗罗的风采太过出众,小人牢记于心,所以时隔多年,依旧一眼认了出来。但不敢声张,唯恐暴露之后被其灭口。
思来想去,本想亲自去诺丁城的武魂殿分殿举报,但当夜又因武魂的特殊,而目睹一名魂师从天而降落入诺丁学院后片刻才飞离。细看之下,正是不久前才见过的昊天斗罗唐昊本人。
好奇心驱使下,在其离开后,悄悄打听,才知道那位在大陆享有盛誉的大师玉小刚及其藏书手稿都不见了。可当晚,小人清楚地看到唐昊离开时手里并没有带着那位大师玉小刚。
盛恐之下,只好以匿名书信的方式将近期遭遇写上,唯愿武魂殿尽快诛杀唐昊,以解小人惶恐!”
纸上每一字,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这间议事厅的空气里。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压抑气氛之中,厚重的暗金殿门被侍从从外缓缓推开,门外两道身影缓步走入殿内。
左侧的菊斗罗月关,身着一身艳红色长老礼服,衣料之上金银缠花,针脚华美,胸口镶嵌一颗硕大剔透的宝石。他面容白净秀美,眉宇间带着几分独属于自己的柔媚姿态,周身隐隐萦绕一缕清雅淡逸的花香。
右侧的鬼斗罗鬼魅,则一身暗沉黑红劲装,大半张面孔隐落在深邃的阴影之中,身形枯瘦干瘪,幽幽淡淡的鬼气在身体四周缓缓流转,气息阴鸷内敛,喜怒从不显露于神色之间。
两位九十五级封号斗罗,武魂殿地位尊崇的长老,一步步行至九级玉阶之下,齐齐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行长老觐见教皇的最高礼节。
“月关、鬼魅,参见教皇冕下。”
两道声音,一柔一沉,在空旷安静的议事厅之内缓缓回荡开来。
宝座之上的比比东并没有立刻开口回应。紫眸微微向下垂落,目光平静俯视阶下跪伏的二人。无形无质的精神压力如同沉沉山岳,缓缓笼罩而下。即便是身经百战、历经无数生死厮杀的封号斗罗,在这股源自教皇的威压之下,也不由自主将头颅埋得更低。
偌大议事厅万籁俱寂,只剩下长明灯火的火苗,发出极其轻微的噼啪跳动声响。
漫长的沉默持续了片刻,比比东那清冷如玉器相互叩击碰撞一般的嗓音缓缓响起:
“起来吧。”
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不容任何人抗拒的无上威严。
“谢冕下。”
月关与鬼魅缓缓直起身躯,依旧躬身垂立在玉阶之下,恪守臣子本分,不敢抬头与宝座之上的教皇平视。
菊斗罗月关微微抬眼,修长手指如兰花般轻轻拢了拢身上华丽的袍袖,语调柔和,率先开口:
“冕下,召我二人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一旁的鬼斗罗鬼魅始终缄默不语,双目半敛,静静垂立原地等候教皇示下。他素来言语稀少,绝大多数时候,只负责听从命令,执行追查与杀伐。
比比东右手重重攥紧手中华贵的教皇权杖,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隐隐暴起,她在竭尽全力压制心底翻涌而起的滔天怒意与复杂心绪。冰冷的目光扫过阶下二人,伸手指向地面散落的那几封书信:
“你们自己看看吧!”
话音落下,议事厅之中的气氛再度向下沉了数分,沉甸甸的压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月关迈步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书信。目光一行行扫过纸上的文字,他脸上那一贯漫不经心的柔媚神色一点点褪去,待到将整封信件通读完毕,他的面色已经变得无比凝重。
站在身侧的鬼魅见到月关神情愈发严峻,心中已知此事非同小可,伸手从月关手中取过一封书信阅览。片刻之后,这位素来不动声色的鬼斗罗,脸上同样布满浓重的凝重之色。
二人相继从书信的内容之中回过神,月关抬起头望向宝座之上的比比东,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冕下的意思,是要我们亲赴诺丁城?”
比比东却缓缓摇了摇头,紫眸深处掠过一道刺骨的冷光,一字一顿,语气决绝:
“不!我和你们一起去。如果信上所写为真,那么我需要你们配合我,不惜一切代价杀死唐昊。”
话语之中裹挟的那股不加掩饰的狠厉,让月关与鬼魅内心皆是一惊。
“是,谨遵教皇冕下旨意。”
二人连忙深深躬身,齐声领命。
“下去准备吧。”
比比东轻轻挥了挥手,随即闭上双眼,不再多说半个字。
“我等告退。”
月关和鬼魅躬身行礼之后,脚步缓缓向后退去,一直退到殿门外。
厚重沉实的暗金殿门缓缓合拢,将议事厅里面那一份沉甸甸的怒火、痛苦与执念尽数隔绝在内。
空旷偌大的大殿,只剩下比比东一人独坐高高的暗金宝座。
一声极轻极淡的低语,孤零零地在空旷殿堂之中悠悠回荡:
“小刚……”
……
视线跨越遥远距离,落回圣魂村外连绵起伏的山林。
幽深茂密的林木层层叠叠,枝叶交错遮蔽天光。
李天一寻了一处藤蔓缠绕、极难被人察觉的山林角落潜藏于此,算下来,他已经在这里耐心蛰伏将近十天。
周遭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他半伏在灌木丛之后,目光遥遥隔着林木缝隙望向下方那座平静祥和的小村落,心中暗自揣测:
“也不知武魂殿会派出哪些长老来围剿唐昊呢?菊斗罗,鬼斗罗,亦或是供奉殿里的长老?比比东亲自来的可能也很大呀,毕竟那可是她心爱的小刚啊。”
想到自己信上所写的内容,李天一就越发期待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骤然捕捉到夜色之中的异动。
三道身影借着沉沉夜幕,身法悄无声息,正朝着唐昊家的方向悄然包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