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西边的天际缓缓滑落，东方的山脊上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风皓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沉睡的族人，准备就此离开了。
他不喜欢告别，因此也不准备告别。
望着这正在从黑暗中苏醒的古老大地，踩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风皓便已经迈向一条更远的路，一条注定布满尸骸与烽烟的路。
然而，走下山坡了大约百步之后，他的脚步却是停了下来。
因为他感受到了，位于那山坡之上，一个个人的身影在淡薄的光芒下拉得长长的，在山坡上望着正在渐行渐远的风皓。
风皓的脚步变得慢了下来，他长叹一声，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东方的天际只有一线灰白，将大地照得朦胧而模糊，仿佛做了某种重大的决定，风皓终于回头看去。
河岸的高坡之上，数十户风姓族人全部站着，他们站在这片灰白的晨光之中，如同一群从夜色中走出来的剪影。
而站在最前面的则是老村长，他手中牵着一个小女孩，正看着在日光下远去的风皓。
“爷爷，大哥哥要去做什么？为什么不跟我们在一起了呢？”粉雕玉砌的小女孩抱着一个陶罐，用着脆生生的语气问道老族长。
老族长用着苍老的手掌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发，然后看到风皓那已经再度缓缓转身向东而去的身影，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却带着一种极其深沉的笃定开口道。
“屠龙！”
“你哥哥要去屠龙，去屠一尾不世真龙。”他说道。
晨风骤起，从黄河的方向吹来，裹挟着那条奔涌了万古的大河的气息，仿佛将那道雄浑的身影卷入那轮撕裂黑夜的红日之中。
风皓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拉越长，越走越远，渐渐融入了那片正在被朝阳唤醒的苍茫天地之中。
身后，那个小女孩的声音随风传来，清脆而笃定。
“那我要等他回来！”
但老族长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小女孩的手，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望着那个奔赴死亡之约的少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因为他知道那个少年不会再回来了，绝不会再回来，他将奔赴一场充满血腥与死亡的道路。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黄河奔涌，不舍昼夜，那浑黄的水流裹挟着万古的泥沙，裹挟着百万年的记忆，裹挟着那些已经消逝和正在消逝的一切，浩浩荡荡地向东流去。
而在那水流的最深处，在那片被埋葬了万古辉煌的古老大地之下，却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搏动。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风皓是沿着嵩洛古道向西而行，这是一条非常古老的道路。
自伊洛盆地洛阳，穿轘辕山十八盘，越太室、少室之间，抵达嵩山腹地，是连通洛邑与中岳最古老的一条山径。
山石上残存的古老车辙，从上古三代一直延续到如今，甚至路两侧的荒草中散落着残破的陶片与锈蚀的铜镞，随手一翻便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山川不改，大道沧桑。
若是修士走过，便能够感受到这条道路不只是寻常通路，更是一条龙脉甬道。
地脉自嵩山主峰倾泻而下，沿轘辕山缝隙，一路奔入伊洛盆地，连通河洛交汇之地。
风皓也是许久没有如此游览九州的山河了，而且或许在这遮天世界，这些名山大岳便比前世更多了许多灵异与雄伟。
自古以来，治理黄河便是华夏先民必须要做的事情，传说禹王时期，黄河泛滥如九天之水倒灌而下，几乎淹没九州。
而大禹便曾在治水，凿轘辕山，化熊开山，劈出这条穿行群山的通道。
但是除了观赏九州山河的壮美，风皓却也见到了地势汇聚的凶险恐怖，因为过了黄河便是邙山。
邙山不高，却绵延东西数百里，如同一道横亘在大地之上的土黄色屏障。
风皓远远看到那邙山，只见那山势并不险峻，山坡平缓而浑圆，但山上的草木却稀稀落落，大部分山体都裸露着黄土与碎石，远远望去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头堆在这河洛之地。
这是一处无比奇特的地势，龙脉从昆仑一路东来，经熊耳、嵩山，分一支沉落北邙，但是这却不是阳脉，而是阴脉。
中土阴脉总汇，以大河阳水锁阴，日积月累，滋生无数阴灵。
“幸好是白天，否则我是不敢走这条道路。”风皓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不敢有丝毫的停留。
邙山乃是天下第一葬地。
自夏商以来，无数帝王将相、豪族贵胄以葬于邙山为荣。
千百年来，这片方圆数百里的土山之中埋下了不知多少古尸与残灵，其中不乏大能修士，甚至风皓偶尔还能够看到许多鬼鬼祟祟、身上缠绕着死气之人，大都是些许土夫子。
但是忽然，一股冷风从山坳间吹来，裹挟着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让风皓的皮肤微微发紧，汗毛一根根竖起，体内的苦海泛起了一层极细微的涟漪。
“不好！”
鼻头一滴冰冷腐朽的雨水滴落，本来郎朗乾坤竟然在刹那间变得乌云压顶，
起初只是几滴雨，但很快那响声便密了起来，从稀疏到急促，从急促到狂暴，暴雨如同从天上倾倒下来的瀑布，砸在风皓的身上，浇在那黄土地上，滋滋作响，腾起漫天黄色雾气。
天地之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黑暗，雨幕遮蔽了一切，连闪电都被那浓稠的黑暗吞噬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如同深渊般的漆黑。
在那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他隐约看到了东西，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些人影或坐或立，或行走于山坳之间，或匍匐于崖壁之上.......他们的身形模糊而扭曲，如同被水泡了太久的墨迹，边缘晕散开来，与雾气融为一体。
他们有的穿着古老的衣袍，有商周的玄衣，战国的深衣，秦代的短褐......甚至还有一些更古老的、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
他们的口中发出一种极其低沉的、如同耳语般的声音，那声音汇集在一起，形成了邙山之中永远不曾停歇的呼啸。
旧鬼哀呼新鬼哭，黄昏髑髅作人语。
而在这片漆黑中，凄厉的惨叫、咀嚼血肉的声音不断传来，风皓看到一道虹光在黑雾的深处冲天而起，赫然是一名道宫大修士，足以镇压一座大城的存在。
但是此刻，他却无比仓皇恐慌，因为震耳欲聋的咆哮让人灵魂颤栗，黑雾翻涌，一个无头骑士现出了真身，立身在远处的高空上，惨烈的血煞气息让人浑身发冷，一箭射中了对方，让其坠落在黑雾之中，被万鬼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