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浑身一震。
铜镜中的白衣女子缓缓凝实，从镜面中浮现出半个身影。她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与萧辰如出一辙的锐利，只是鬓角多了几缕霜白，显然这些年过得并不轻松。她隔着镜面看着萧辰，嘴唇微微颤抖，伸出手来，指尖几乎触到了镜面内侧。
“辰儿……你长这么大了。”她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娘在镜子里看了你十八年。你三岁那年发高烧，十一岁被萧子昂推下池塘，十五岁跪在祠堂门口饿了一整夜……娘都看见了。”
萧辰喉咙发堵，说不出话。他能感觉到胸口玉佩滚烫得几乎要灼穿衣衫，两块玉佩之间的那道光线越来越亮，将母子二人连在一起。
“娘，你在哪？为什么不能出来？”萧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白衣女子摇了摇头，眼中含泪：“娘被囚在天璇圣地的圣女殿里，这面铜镜是娘用最后一点自由念力化出来的。辰儿，你听我说，时间不多了。”
她语速加快：“天璇圣地每一代圣女都必须是纯阴之体，娘当年从圣地逃出去，遇到了你爹，生了你。你出生那天，圣地的追踪印记就落在了你身上。娘主动回去，求他们放过你。他们答应了，条件是娘永远不能离开圣女殿一步。”
萧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但万象门选择了你。”白衣女子眼中亮起一道光，“万象门是天玄大陆最古老的传承之一，上一代门主不知所踪，门灵一直在寻找新的继承人。你继承了万象门，就意味着你拥有了改变命运的力量。辰儿，娘不需要你来救。娘要你变强，强到天璇圣地不敢动你分毫。然后——”
她伸出手，掌心贴住镜面：“然后你再来接娘回家。”
萧辰伸出手，将掌心贴上镜面。冰凉的触感传来，母亲的掌心与他的掌心隔着铜镜重合。一股磅礴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识海，是母亲毕生修炼的功法心得，还有圣女殿的详细布局图。
“辰儿，第二关是幻境试炼。它会挖出你内心最深的恐惧，把它放大百倍千倍。记住娘的话——”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万象门的溯源之力，可溯世间万物，也可溯你本心。看清幻境的因果线，它们全都是假的。”
话音落下，白衣女子消散在镜面中。铜镜恢复平静，只剩萧辰的倒影站在镜前，眼眶通红。
萧雨桐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看见了铜镜中的画面，听见了母子二人的对话。此刻她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萧辰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萧辰感觉到那只手传来的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头看向萧雨桐：“走。第二关。”
白玉广场尽头，一道光门缓缓浮现。门外传来那道苍老的声音：“登顶者八十七人。入幻境，取前三十。”
两人踏入光门，眼前景象骤变。
萧辰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破旧的土坯房里，墙上挂着生锈的铁卫长枪，空气中弥漫着药渣味和血腥味。床榻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面色灰败，气息全无。
萧战的尸体。
萧辰心脏骤停。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床上的萧战双眼紧闭，嘴唇青紫，胸口没有任何起伏。床头放着一只空药碗，碗底残留着黑色的药渣。药渣上面爬满了细小的蛆虫。
“不……”萧辰冲过去，颤抖着伸出手去探父亲的鼻息。没有。什么都有。皮肤冰凉僵硬，显然已经死了很久。
幻境。这是幻境。萧辰咬紧牙关，万象门的力量在识海中疯狂运转。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溯源之力铺展开来，寻找这个场景的因果线。
线很密，很乱。萧辰在纷杂的因果中拼命追溯，终于看清了一条主干线。顺着那条线往深处看，他看见了一幕幕画面：萧战吃了他的淬体丹后身体好转，但三天后药力耗尽，碎脉再次崩裂。萧辰去了天璇山，一个月没有回来。萧战独自躺在破屋里，无人照料，没有药，没有食物，在第四天夜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是因果推演中可能发生的未来之一。万象推演曾经计算过，但萧辰当时选择了忽略。因为他不敢想。
“看见了就退出。”一个声音在识海中响起，苍老而熟悉。是万象门的门灵。“这是假象。你父亲的因果线还没有走到尽头。你还有时间。”
萧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站起身，抬手一挥，暗金色的灵力席卷而出，将眼前的破屋、尸体、一切幻象撕成碎片。
幻境碎裂。他重新站在白玉广场上，周围是数十名同样刚从幻境中退出的修士，大多数脸色苍白，有的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有的抱头痛哭。萧雨桐站在他身旁，面色发白但站得很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青白。
萧辰伸手握住她的手。萧雨桐转头看他，他低声道：“假的。”
萧雨桐闭了闭眼，点了点头。
八十七人入幻境，最终只有三十二人站着走出来。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前三十名，入第三关。最后两关——斗法夺旗。”
广场地面裂开，露出一个巨大的地下斗场。斗场中央矗立着三十根石柱，每根石柱顶端插着一面黑色旗帜。规则很简单：一个时辰内，夺旗者为胜，旗数为最终排名。可以抢夺他人的旗帜，可以结盟，但最后站在斗场上且手中有旗的三十人晋级。
萧辰扫了一眼剩下的三十二人。那个紫袍少年站在人群中，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目光却一直落在萧辰身上。黑衣巨剑少女站在角落，面无表情，但她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灰衣青年的气息依旧模糊不清。
石门轰然关闭。斗场穹顶亮起数十枚夜明珠，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十道身影同时冲了出去。萧辰却没有动。他站在原地，万象门第三层的逆流之力铺展开来，整个斗场上所有人的因果线都浮现在他视野中。他看见紫袍少年冲向最中央的石柱，修为凝元九重巅峰，灵力浑厚如海。看见黑衣少女拔剑斩向最近的一根石柱，剑势凌厉，一往无前。看见灰衣青年不紧不慢地走向最边缘的一根石柱，似乎对争夺最中央的不感兴趣。
萧辰嘴角微扬。他迈出一步，千里神行靴催动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接冲向紫袍少年所在的位置。三息之后，他站在紫袍少年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紫袍少年挑了挑眉：“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萧辰说，“天璇圣地内门弟子，凝元九重巅峰。但这面旗，我要了。”
紫袍少年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口气不小。”
他抬手一掌拍出，凝元九重巅峰的灵力倾泻而出，掌风凌厉如刀，裹挟着雷霆之势。萧辰不闪不避，暗金色纹路从胸口蔓延至右臂，一拳迎上。
两股力量在斗场上空炸开，气浪翻涌，将附近几名正在争夺石柱的修士直接震飞出去。紫袍少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感觉到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力量撕碎了他的灵力，沿着经脉倒灌而入，震得他整条右臂发麻。
“你——”紫袍少年瞳孔骤缩。
萧辰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第二拳紧随而至，拳面上暗金色光芒凝聚成一个古老的符文。紫袍少年仓促间祭出一面灵盾挡在身前，灵盾与拳头碰撞的瞬间轰然碎裂，碎片四散。紫袍少年被拳风推得连退数步，脚下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深痕。
萧辰伸手，拔下了他身后石柱上的黑色旗帜。
“多谢承让。”他转身朝下一根石柱掠去。
紫袍少年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却终究没有追上去。他咬牙转身，朝另一根石柱冲去。斗场上厮杀声四起，旗子一面面被拔下，有人欢呼有人怒吼。萧辰身形如电，千里神行靴让他在斗场中穿梭自如，万象门的溯源之力让他在每一场交锋中占尽先机。第二面旗、第三面旗——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斗场中央，手中握着五面黑色旗帜，脚下踩着两名试图偷袭他的修士。周围再没有人敢靠近他。紫袍少年远远看着他的目光复杂至极，手中只握着两面旗。黑衣少女一身是血，但手中也握着三面旗，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灰衣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场边，手中一面旗，气息依旧模糊。
萧雨桐站在斗场边缘，手中一面旗，身上带着伤，但眼神很亮。她只有凝元一重，能守住一面旗已经拼尽了全力。萧辰远远朝她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到。三十面旗，三十个人。萧辰手中五面旗，排名第一。
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外门选拔结束。三十人入圣地外门。萧辰，第一名，赐续脉丹一枚。其余人等，依次分配。”
一枚白玉瓶从穹顶落下，稳稳停在萧辰面前。萧辰伸手接住，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里面躺着一枚碧绿色的丹药，表面流转着四道金色纹路。四品续脉丹。
他攥紧药瓶，抬头看向圣女殿方向。母亲在等他。父亲在家里等他。
三个月之约，他赢了。而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